妞书僮:带你走进古都灵魂之内~《有鹿来:京都的日常》新书转载2-2

2020-07-02 阅读756 点赞391

《有鹿来:京都的日常》

看病

有一回,东京研究医疗社会史的饭岛涉老师来京都为研究班的报告作评论。那天的主题当然关于医疗史。夜里在小酒馆一起吃饭,谈起各自的就医体验,气氛异常热烈。有老师说,不要轻易去国立大学附属医院,因为「常常给学生练手,学术天才不一定是手术天才。虽然有医生的确是神手,但轻易不给普通人动刀」。我很好奇:「《白色巨塔》里那幺酷的早间巡诊,是真的吗?」有老师说:「大医院真的有,气势磅礴!」又有老师补充:「以我的经历,小医院就没有。那年我阑尾炎手术,住的私人小医院,早上一个大夫两个护士,态度和蔼极了。当然啦,人那幺少,也排不成威武的伫列。」「只有高高在上的国立大学医院才那样,医生们有病人捧着,又有学生小心翼翼地伺候着。我很怕他们的。」「宁愿吃很多药,也不想进医院啊!」「唉,上了年纪,说不定哪天就被迫进医院。」「没事,学历史的,一般都长寿。」「是吗,日本史的某某某老师,去年刚去世,还没到六十岁……」「唉唉,不说了,喝酒,喝酒!」话题跑偏,我赶紧给老师们添酒。

这些年,我在此没少跟医生打交道。我一向很怕去医院,尽量吃药解决。刚来的时候,带了许多从前常用的药,治疗头痛感冒、腹泻肠炎、过敏炎症等,品类齐全。红霉素软膏、板蓝根、氯雷他定片、念慈菴枇杷膏,装满一小盒,应有尽有。因为药局实在方便,渐渐也开始尝试这里的药。最先折服我的是太田胃散,不久,综合感冒药,资生堂的口角炎治疗药、止泻药,也逐一用过,效果绝佳,遂觉生活有保障,才彻底安心。

学校正门附近有健康科学中心,即保健所,分内科与神经科,工作日都有医生坐诊。但学校人多,保健所时常人满为患,分科也不细緻,只能处理很简单的病症。日本医院有国立、公立、医疗法人、个人、公益法人、学校法人等之分。本校附属医院属国立医院,医疗环境与技术均属一流,外来患者众多,床位紧张,平常头痛脑热一类的小病就没必要去浪费医疗资源了,就近找私立医院即可。去京大病院要有其他医疗机关的介绍信,如果没有,就要排很久的队,还需缴纳特别费用。这是特定疗养费制度的规定,旨在减少去大医院就诊的普通患者,保证大医院集中精力专注疑难杂症。一位学姊怀孕后想在京大病院分娩,就是导师写的介绍信。

幸好,我也不曾有机会去京大病院。平常去内科、耳鼻喉科、骨科的专门医院,等候区绝大部分是老人,且都是附近居民,常年在此就医,与医生很熟,院内的「家庭感」很浓郁。医院多以医生姓氏为名,很多就在医生家里开闢几间诊室。墙上挂着医生的博士毕业证书、医师资格证、某某研究会会员证等。医生的家人多半也在帮忙,「医疗空间」与「家庭空间」有一定的重合。这有点像小时候去老中医家里看病的感觉,并非身处「公共空间」。

家附近有一家牙科诊所,号称「治疗手法温柔,不令你恐怖」。主治医师很年轻,曾留学美国,手下全是美丽的女医师。进门有护士起身温柔招呼,进诊室有护士单膝跪地替你盖毛毯、递手巾。治疗过程可以被一块小毛巾遮住双眼——免去与医生四目相对的尴尬,也以免目睹恐怖的仪器。我花了三个月的时间,在那里治疗了九颗轻度蛀牙,同大夫们都成了朋友,也见证了一位实习护士的转正。不过一位老师很不满京都牙医的做法:「每次只看一点点,拖泥带水,就是要多收点钱。我四国老家那边,别说九颗蛀牙,就是一嘴坏牙,一天也帮你全部解决。」

来这里的第四年,我遭遇了花粉症。起先以为是感冒,忍耐一週并未见好。每日涕泪横流,难以入睡。去内科医院,老大夫看了我一眼,几乎没有检查,便很肯定地说:「恐怕是花粉症呢,今年刚开始 吗?」

我点头,他同情道:「去找耳鼻喉科的大夫吧。」离家两百公尺处刚好有一家耳鼻喉科医院,进了门,候诊室全是人,老老少少,都戴着口罩。我填写表格,办理了初诊手续。大夫是位白髮苍苍的老爷爷,手法极快,我还没来得及恐慌,他已检查完毕:「的确是花粉 症。」

战后,日本木材需求量激增,农林水产省推行扩大造林政策,大量种植成材快的杉树。经济发展进入平缓期后,林业衰退,木材需求陷入低迷,杉树自由生长,无力砍伐。政府虽几次决心更换树种,但因工程庞大、人手缺乏、成本过高,终难执行。如今杉林覆盖率高达百分之十二,每年初春,花粉量惊人,飘散时肉眼可见,如黄云飞舞,又如沙尘暴。花粉症患者逐年增加,患病率接近三成,其中大部分是因杉树花粉。后来,连宠物也有花粉症,可怜的猫与狗,和人一样涕泪纵横——牠们还不方便戴口罩。听说东京推出砍旧树、种新树的五十年计画,十年后花粉量可减少两成。该计画得以实行,主要原因之一是当时的东京都知事石原慎太郎自己也患上了花粉症。他倒坦诚:「我之前没得过花粉症。得了以后,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。人嘛,就是这样的。」

花粉症目前无法根治,只能药物控制、略加防範而已。二月下旬开始,京都即开始有杉树花粉,一直肆虐到四月中下旬。人们期待樱花前线之时,花粉症患者却无奈地关注着杉树花粉前线。

紧接着杉树的,是柏树花粉,一直持续到五月末。有人会在春天逃往北海道、沖绳,或者出国,名曰「花粉假期」。但秋季又是禾本科植物与菊科植物花粉的季节,一年之中,只有酷夏与寒冬稍得喘 息。

从此,我也以喷嚏不断、双目红肿、成天戴着口罩的形象示人。香织取笑我:「我都没有花粉症,你比我还像日本人。」我喉咙沙哑,辩解道:「现在你常年在北京。」去年春天,每日被喷嚏、鼻涕、眼泪折磨得晕头转向的我,临时有事回北京。下飞机没多久,突然意识到花粉症症状竟全部消失,久违的正常呼吸的感觉——感激涕 零。

京都老龄化程度很高,超过百分之二十五。市内医院众多,每天都能听到急促的救护车声,多半是老人。夜中闻见,颇觉寂寥。也常常看到担架抬出来的老人,被送进停在路边的救护车里。闪烁的鲜红车灯惊破宁静的夜色。家对面的小木楼内住了位独居老人,每天早晚在庭院内合掌祈祷,之后到大学食堂温书,行止怪异。他很喜欢跟人打招呼,见到我就说:「小阿姐,去学校啦!」「小阿姐,回来啦!」我有些恐慌,含糊应一声,赶快逃走。快递员路过,他也要热情招呼。快递员都很温柔,会跟他多聊几句。有一回,一位阿姨凌晨送报纸,上楼时突然看到老人在自家窗边,笑咪咪说:「早安。」她吓坏了,替我报了警。房东与员警都过来,安慰我:「那位老人是有些奇怪,但很多年了,也没做过出格的事,并不是危险的人。」有段时间,楼门紧锁,院内草深数尺,多时不见他人影。我和邻居谈起来,觉得很担心,又报警。员警推门,发现门没锁。我们在院内站着,大气不敢出,紧张极了,唯恐里面是新闻常见的悲惨画面。员警也神情凝重,进屋查看。过了很久出来,万幸没有什幺发现。一个多月后,忽然发现老人又颤巍巍地出现在窗边,早晚在中庭祈祷,见我就喊「小阿姐」。我也认认真真回应,不再仓皇逃跑。员警上门问过一次,特来转告我们:「前一阵他出去旅游了,没事。谢谢你们关心他。」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美味延年

许多人知道京都,是从川端康成的《古都》开始。而川端既不是京都人,也不像谷崎、濑户内寂听等人一样有长居京都的经历。他来京都都是住旅馆,或者租房。他生于大阪,自小父母双亡,姊姊、祖父母亦相继故去。畸零人冷眼处世,人称其一生不离「孤儿本性」,冷静无情。去东京读书后,他长期各处旅行,婚后也多独旅。从《雪国》中放浪冷漠的岛村身上,或可窥得他的一点痕迹。他待过很久的地方是少年时去过的伊豆,他在那里邂逅了伊豆的舞女,写下成名作。后来他也屡屡回到当初住过的旅馆,认为那里是他的「第二故乡」。如果说伊豆是他私人情感中寄託乡愁之处,那幺京都就是他「希望继承日本美的传统」的所在。日本战败后,他曾到过广岛,归来经过京都,感觉「矛盾」。广岛与京都是「日本的两个极端」,他想到《源氏物语》与室町时代的文学,都是「忘记了战争,表现出超越战争的美」。因此他欣赏京都,像玩味珍贵古董一样,略有距离感地审视这片「古典的理想」之土。他探访古寺,邂逅古老卷轴、器物,聆听松涛竹海,并将这些「永恆之美」保留在文字中。

酷爱字画陶器的川端,品味确然不俗。《古都》写樱花,更写青翠凛冽、高耸入云的北山杉。写食物,则描摹了京料理中最清隽的汤豆腐:千重子买来嵯峨一百五十余年历史的森嘉豆腐,在厨房切葱、刮鲣鱼,準备好专门吃汤豆腐的餐具,端到父亲跟前。《古都》历来所受争议颇大,评论认为其结构涣散,难称为小说。而文中精心安排的古都风物,却有不可抗拒的魅力。当时的皇太子夫妇也很爱这部小说,特地到北山与杉林合影,转赠给川端。东山魁夷亦数番创作北山杉,作为川端几度获大奖的礼物。川端本人曾说:「看到京都,想想该写什幺好,却什幺都不想写。」他时时都在暗示所谓的「古都之美」终将变化、流逝,这种无可挽救的悲哀,也是日本之美的本身。

谷崎在小说中畅谈的美食,大多为自己的口味。而川端似乎不同,比起小说中节制清淡的汤豆腐,他本人似乎更爱浓油赤酱的食物。比如京都的寿喜烧三岛亭,就是他常光顾的地方。明治文明开化之后,日本食肉之风大盛。三岛亭的初代主人把在长崎学来牛肉锅的做法带到京都,价格平易,极受追捧。据现任主人回忆,川端素来沉默寡言,很冷漠。来店里说的话,总共不外三句:要寿喜烧。可以上饭了。结帐。大概牛肉锅确实合他口味,他还是应老闆之邀留了书法:美味延年。

「美味延年」是川端晚年多次写下的内容。京都割烹料理浜作家也有这幅字。据第三代主人回忆,当年自己还是小孩子,川端先生每次来,必然坐在柜檯坐席的角落,一直静静观察别的食客。他不怎幺喝酒,口味比较重,爱吃煮鲷鱼头和带壳煮的伊势大虾。此外,他还给这家店写下「古都之味,日本故味」,这在川埠中应该是相当高的评价了。据说谷崎也是这里的常客。谷崎出门吃饭,常携妻子,且要求她精心妆饰。在店里遇到独自一人的川端,大概也难谈到一处。美味确可延年,而川端还是饮瓦斯而去。谷崎倒是始终精力充沛,临终前六天还念念不忘对松子夫人回忆牡丹鳗,说要有体力吃就好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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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摘自《有鹿来:京都的日常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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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版社:有鹿文化

作者:苏枕书